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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 文 刊 载 於 第 1993/11 期 上 海 出 版 的 “ 科 学 画 报 "
(SCIENCE PICTORIAL)
"我 对 中 国 21 世 纪 的 科 技 发 展 是 绝 对 乐 观 的"
_________ 杨 振 宁 教 授 7 月 29 日 在 哈 尔 滨 的 讲 演
如 果 你 去 看 19 世 纪 末 , 20 世 纪 初 期 中 国 文 献 的 话，
你 就 会 发 现 其 中 有 很 多 奇 谈 怪 论 ，都 是 因 为 受 到 了 自
卑 感 的 影 响 ：一 种 奇 谈 怪 论 叫 做 种 族 退 化 论 ；另 外 一 种
奇 谈 怪 论 叫 做 取 消 汉 字 ，汉 语 论 ．持 这 种 论 点 者 认 为 ，
中 国 人 之 所 以 不 能 做 近 代 科 学 的 原 因 是 汉 字 ，汉 语 的
使 用 ．有 了 汉 字 ，汉 语 就 不 能 发 展 近 代 科 学 ．在 19 世 纪
的 最 后 10 年 ，发 生 了 几 个 惨 疼 的 事 件：一 个 是 甲 午 战 争，
一 个 是 八 国 联 军 近 北 京 ．那 时 ，中 国 有 被 列 强 瓜 分 的
危 险 ，有 亡 国 灭 种 的 危 险 ，可 以 说 那 些 惨 疼 的 教 训 最 终
使 中 国 觉 醒 了.所 以 从 1900 年 前 后 ，中 国 才 开 始 正 式 地 大
规 模 引 进 西 方 的 科 技．其 中 有 3 件 事 可 以 认 为 有 划 时 代
的 影 响 ：一 是 1898 年 成 立 了 京 师 大 学 堂 ，就 是 北 京 大 学
的 前 身 ，这 是 在 中 国 第 一 次 设 立 了 一 个 大 学 ，所 教 的
东 西 比 较 全 面 ，包 括 了 现 代 的 科 学 ．二 是 1905 年 ，清 朝
最 后 废 除 科 举 ,落 后 的 科 举 制 度 使 得 中 国 的 青 年 人 不 能
向 视 野 广 阔 的 方 向 发 展 他 们 的 才 能 ．三 是 在 1896 年 到
1898 年 间 ，清 朝 开 始 派 学 生 到 日 本 去 留 学 ，到 欧 洲 ，美 国
去 留 学 稍 微 晚 了 一 点 ．可 是 这 门 一 开 之 后 ，立 刻 就 开 得
很 大 ．与 1872 年 不 一 样 ，到 1907 年 ，据 统 计 ，去 日 本 的 留 学
生 有 1 万 人 ．
这 些 留 学 生 在 国 内 没 有 接 触 近 代 科 技 ，他 们 到 国 外
上 学 的 时 后 也 不 修 硕 士 和 博 士 学 位 ，只 是 念 了 学 士 学
位 就 回 来 了. 他 们 回 来 以 后 很 多 人 都 做 了 教 师 ，他 们
是 真 正 把 近 代 科 技 大 规 模 引 进 中 国 的 第 一 代 人 , 由 他 们
所 训 练 出 来 的 第 二 代 学 生 ，在 国 内 就 可 以 初 步 接 触 到
一 些 近 代 的 科 技 知 识 ，这 些 人 出 国 以 后 就 有 很 多 人 读
了 博 士 学 位 ．
我 曾 研 究 发 现 中 国 最 早 获 得 博 士 学 位 的 4 位 实 验
物 理 博 士 : 1907 年 ，一 位 叫 李 覆 几 的 江 苏 人 ，在 德 国 波
恩 大 学 获 得 博 士 学 位 ，他 研 究 的 是 光 学 ．第 二 位 是
1914 年 芝 加 哥 大 学 获 得 博 士 学 位 的 叫 李 耀 邦 ，也 是 江
苏 人 ．第 三 位 是 1918 年 在 哈 佛 大 学 获 得 实 验 物 理 博 士
学 位 的 叫 胡 光 覆 ．第 四 位 是 1918 年 在 芝 加 哥 大 学 获 得
实 验 物 理 学 博 士 学 位 的 叫 颜 任 光 ．得 到 理 论 物 理 博 士
学 位 的 要 比 这 晚 ( 我 自 己 是 念 理 论 物 理 的 ).中 国 第 一
位 得 到 理 论 物 理 博 士 学 位 的 是 王 守 敬 先 生 ，他 於 1927
年 在 美 国 哥 伦 比 亚 大 学 得 到 博 士 学 位 ．我 在 西 南 联 大
念 书 的 时 后 ，在 昆 明 认 识 了 他 ，他 那 个 时 后 任 中 央 机 器
厂 厂 长 ．第 二 位 获 理 论 物 理 博 士 学 位 的 人 ，我 想 是 大 家
都 知 道 的 周 培 源 先 生 ，他 是 1928 年 在 加 州 理 工 学 院 得 到
的 博 士 学 位 ． 他 后 来 是 北 京 大 学 校 长 ，中 国 科 学 院 副
院 长 ．去 年 夏 天 ，在 北 京 举 办 了 周 先 生 90 岁 生 日 的 庆 祝
会 ，我 有 辛 参 加 了 ．第 三 位 理 论 物 理 博 士 是 吴 大 猷 先 生 ，
他 於 1933 年 在 美 国 密 歇 根 得 到 博 士 学 位 ．他 是 台 湾 " 中
央 研 究 院 " 院 长 ．去 年 6 月 ，他 第 一 次 到 北 京 来 访 问 ．
上 面 讲 的 三 位 理 论 物 理 博 士 我 都 认 识 ，他 们 都 是 我
父 亲 的 同 辈 ．他 们 在 外 国 得 到 博 士 学 位 后 回 来 教 了 我 们
这 个 年 岁 的 一 代 人 ，我 们 都 站 了 很 大 的 便 宜 ．我 们 在 国 内
念 书 的 时 后 ，比 如 说 在 西 南 联 大 ,就 已 经 接 触 到 最 新 的 科
技 知 识 ．事 实 上 我 在 西 南 联 大 所 念 的 物 理 学 ，比 起 当 时
世 界 上 最 先 近 的 大 学 的 物 理 学 ，可 以 说 是 有 过 之 而 无 不
及 ．因 为 中 国 的 教 授 和 中 国 的 学 生 对 於 教 书 ，对 於 学 习
是 非 常 认 真 的 ，比 美 国 一 般 的 教 师 和 学 生 要 认 真 ．所 以 ，
我 在 西 南 联 大 所 念 的 物 理 学 比 较 深 入 ，比 较 系 统 化 ，比
后 来 我 到 美 国 在 芝 加 哥 大 学 所 学 到 的 物 理 学 可 以 说 是
更 先 近 些 ．
我 们 可 以 说 有 两 代 人 从 1900 年 开 始 ，就 把 最 先 进 的
近 代 科 技 知 识 介 绍 到 中 国 来 了 ．
不 过 到 了 1950 年 ，就 20 世 纪 中 ，我 们 可 以 说 中 国
引 进 了 一 些 科 技 ，可 是 科 技 在 中 国 还 不 能 认 为 已 本 土
化 ．本 土 化 这 个 名 词 是 哈 佛 大 学 一 位 研 究 阿 拉 伯 古 科 学
的 学 者 创 用 的 ，他 叫 萨 布 拉 ．他 说 ，一 个 地 区 ，一 个 国 家
引 进 了 一 些 别 的 地 方 来 的 知 识 ，如 果 不 把 它 本 土 化 ，知 识
还 不 能 生 根 ，必 须 把 它 引 进 来 加 以 本 土 化 才 能 生 根 ．
我 们 拿 这 个 观 点 来 讨 论 ．在 1950 年 的 时 后，近 代 的 科
学 ，近 代 的 科 技 是 不 是 在 中 国 已 经 本 土 化 了 ？我 想 我 们 得
出 的 结 论 是 ， 还 没 有．为 什 么 呢 ? 因 为 受 到 训 练 的 科 技 人
才 虽 然 有 ，可 是 数 目 还 是 太 少 . 引 进 的 科 技 的 方 向 虽 然
有，可 是 不 够 广 ，而 且 没 有 工 业 基 础 能 够 支 持 尖 端 的 试
验 工 作 ．同 时，从 1900 年 到 1950 年 的 50 年 之 间，中 国 社 会 有
种 种 的 动 荡 ， 这 些 动 荡 使 需 要 稳 定 环 境 的 科 技 研 究 不
能 蓬 勃 发 展 ．可 以 说 从 1900 年 到 1950 年 50 年 之 间 ，中 国 开
始 引 进 了 近 代 的 科 技 ，可 是 没 有 达 到 科 技 本 土 化 的 目
标．
从 1950 年 到 现 在 40 多 年 的 时 间，新 中 国 通 过 人 才 的
训 练，通 过 科 研 机 构 的 建 立，通 过 工 业 的 发 展 ，可 以 讲
近 代 的 科 技 已 经 在 中 国 本 土 化 了 ．如 果 你 需 要 证 明 的
话 ，我 们 可 以 了 解 一 下 中 国 近 年 在 近 代 科 技 方 面 有 了
哪 些 惊 人 的 发 展 ．
反 应 堆 是 一 个 非 常 复 杂 的 近 代 科 技 ，是 美 国 於 1942 年
第 一 个 建 造 的 ，这 个 反 应 堆 是 由 费 米 教 授 主 持 的 ．费 米
教 授 当 时 参 加 了 美 国 的 战 时 工 作 ，后 来 他 在 芝 加 哥 大 学
当 教 授 ，是 我 的 老 师 ．中 国 在 1956 年 建 了 第 一 个 反 应 堆 ，
是 通 过 前 苏 联 的 帮 助 建 立 的 ．美 国 第 一 次 爆 炸 原 子 弹 是
在 1945 年 ，中 国 是 在 1964 年 ．美 国 第 一 次 爆 炸 氢 弹 是 在
1952 年 ，从 原 子 弹 到 氢 弹 共 花 了 七 年 的 时 间 ；中 国 氢 弹
爆 炸 是 在 1967 年 ，从 原 子 弹 到 氢 弹 只 花 了 2 年 8 个 月 ．
中 国 研 究 氢 弹 的 窍 门 是 两 个 人 想 出 来 的 ，一 位 叫 邓 稼
先 ，一 位 叫 于 敏 , 邓 稼 先 是 我 中 学 和 大 学 的 同 学 ，他 不
辛 在 1986 年 逝 世 了，于 敏 还 健 在 ，还 在 从 事 国 防 工 作 ．
中 国 只 花 了 2 年 8 个 月 解 决 了 无 数 的 技 术 问 题 并 取 得
了 成 功 ，当 时 引 起 大 大 震 动 ，因 为 法 国 还 没 有 做 出 来 ．
法 国 前 后 用 了 8 年 时 间 才 把 这 个 问 题 解 决 了．
中 国 卫 星 上 天 是 1971 年 ，这 又 是 一 个 震 惊 世 界 的
科 技 成 就 ，中 国 的 半 导 体 元 件 ,集 成 电 路 ，每 一 成 就
都 使 得 世 界 的 科 技 界 感 到 震 惊 .
这 些 发 展 使 中 国 人 对 科 技 发 展 的 自 卑 感 消 失 了 ．
刚 才 说 19 世 纪 末 ，20 世 纪 初 中 国 人 有 很 大 的 自 卑 感 ，
现 在 这 种 自 卑 感 没 有 了 ，什 麽 缘 故 呢 ? 我 认 为 有 4 个
原 因 : 刚 才 所 讲 的 中 国 国 防 武 器 的 研 制 成 功 是 使 自 卑
感 消 失 的 原 因 之 一 ．另 外 一 个 原 因 是 因 为 日 本 一 跃 而
成 为 世 界 经 济 大 国 ， 它 成 为 世 界 经 济 大 国 是 以 科 技
商 品 起 家 的 ，这 一 点 使 20 世 纪 全 世 界 都 了 解 到 ，原 来
黄 种 人 不 但 能 掌 握 科 技 ，而 且 能 将 科 技 用 得 好 ．第 三
是 因 为 很 多 东 方 血 统 的 学 者 在 各 自 的 科 技 前 沿 做 出
了 很 多 杰 出 的 贡 献 ，这 也 是 最 近 50 年 的 事 情 ．最 后 一
点 也 是 很 重 要 的 ，就 是 中 国 的 学 生 ，从 台 湾 来 的 也 好，
香 港 来 的 也 好 ，大 陆 来 的 也 好 ，在 外 国 ，尤 其 是 在 美 国
很 多 人 都 有 非 常 优 秀 的 表 现 ．所 以 ，今 天 在 美 国 的 大 学 ，
不 管 是 在 第 一 流 大 学 ，还 是 在 第 二 流 ，第 三 流 大 学 ，最 杰
出 的 学 生 很 多 都 是 中 国 血 统 的 ．所 有 这 些 都 使 今 天 的
中 国 人 不 再 对 於 科 技 的 能 力 有 任 何 自 卑 感 ．
如 果 总 结 一 下 刚 才 我 所 讲 的 几 个 时 代 ，我 可 以 这 样
说 : 在 公 元 1400 年 以 前 ，中 国 的 科 技 是 领 先 的 ；1400 年 至
1600 年 是 举 步 不 前 的 ；1600 年 至 1900 年 是 极 端 抗 拒 新 科 技
的 引 入 ，1900 年 至 1950 年 中 国 以 两 代 人 的 速 度 ，就 引 进 了
很 多 西 方 的 科 技 ；1950 年 至 本 世 纪 末 ，中 国 已 经 加 入 世 界
先 进 科 学 的 国 家 之 列 ．
那 麽 ，有 人 问 ：到 21 世 纪 会 发 生 什 麽 现 象 ？要 想 预
测 未 来 当 然 是 非 常 困 难 的 一 件 事 情 ， 但 是 一 个 长 远 的
社 会 动 态 通 常 都 有 很 深 远 的 因 素 ．我 个 人 认 为 ，以 下 的
几 个 长 远 因 素 是 使 得 一 个 社 会 ，一 个 国 家 能 够 有 辉 煌 的
科 技 发 展 的 必 要 条 件 ．第 一 是 需 要 有 聪 明 的 年 轻 人 ，有
头 脑 做 科 学 研 究 ．第 二 是 需 要 有 重 视 纪 律 , 重 视 忍 耐 心 ，
重 视 勤 奋 的 社 会 传 统 ，第 三 是 要 有 决 心 ；第 四 是 要 有 经 济
条 件 . 我 认 为 这 四 个 因 素 在 21 世 纪 的 中 国 都 会 具 备 的 ．
当 然 ，有 人 讲 ，你 讲 得 太 简 单 了 ，中 国 将 有 许 许 多 多 问
题 ，有 接 班 人 的 问 题 ，政 治 体 制 问 题 ，贫 富 不 均 问 题 ，
外 交 问 题 ，简 直 数 不 清 的 问 题 ．
不 错 ，这 些 问 题 很 多 ，可 是 我 们 来 看 看 20 世 纪 发 生
了 什 麽 事 情 ．在 这 个 世 纪 里 ，中 国 的 科 技 从 零 开 始 ，以
极 高 的 速 度 达 到 了 把 近 代 科 技 本 土 化 了 的 局 面 ．这 样 一
个 发 展 是 在 一 个 什 麽 情 形 之 下 出 现 的 呢 ? 是 经 过 两 次 大
革 命 ， 经 过 了 多 次 的 内 战 ；经 过 了 日 本 的 侵 略 ；经 过 了
种 种 的 困 难 ；经 济 的 困 难 ，外 交 的 困 难 ，经 过 史 无 前 例
的 " 文 化 大 革 命 " 摧 残 . 可 是 ，这 一 切 的 一 切 都 并 没 有 阻
挡 中 国 20 世 纪 科 技 的 蓬 勃 发 展 ．为 什 麽 ? 因 为 科 技 的 发
展 所 需 要 的 因 素 很 简 单 ， 就 是 我 刚 才 所 讲 的 那 4 个 条
�
件，只 要 有 人 才 ，有 纪 律 , 有 决 心 ，有 经 济 的 支 持 ．中 国
现 已 有 了 前 三 者 ，到 了 21 世 纪 我 认 为 将 会 4 者 齐 备 ，所
以 ，我 对 21 世 纪 中 国 科 技 发 展 是 绝 对 乐 观 的 ，
新加坡 H S POH 提 供